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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 11, 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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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淹没和被拯救的

一、灰色地带中的人性

  • 不仅如此,消失于灾难的杀戮,再也回不来的人们,往往是最好的。而那些得救的、存活下来的,少数是因为幸运,而大多数则是因为他们最能适应已经非人化了的恶劣环境,因此是人类中最糟糕的,“那些最糟的人幸存下来:自私者、施暴者、麻木者、‘灰色地带’的合作者、密探们。这并非一定之规(集中营里没有一定的规律,人类的行为同样也没有),尽管如此,这仍然是一个规律”。(82)莱维在《活在奥斯维辛》里说,15万底层囚犯存活下来的只有数百人,活下来的主要是医生、裁缝、鞋匠、乐师、厨子、年轻英俊的同性恋者、集中营主管们的朋友和随从。莱维也是一个幸存者,至于他自己,他说,“我感到无辜,没错,因为我也是’被拯救者’中的一员,所以通过我的眼睛(还有其他人的眼睛)永远寻觅一个为自己辩解的理由。最糟的人幸存下来,也就是说,那些最适应环境的人;而那些最优秀的人都死了。”

  • 这样看待受害者的阴暗人性,有着犀利的剖析力量,但也可能产生负面效果,让敌人(加害者和他们的辩护者)高兴,而让朋友(受害者和同情者)痛苦。莱维不是不理解这个,但他同时知道,如果我们要认识人类,要知道如何保卫我们的灵魂,就必须面对人性阴暗和丑陋的一面。

二、羞耻和良心责备

  • 还有一种罪恶感,是一种”更广意的羞耻,世界的羞耻……每一声丧钟都是为所有人而鸣”。许多幸存者感到自责,“他们所感到自责和羞耻的,并非自己的过错,而是他人的罪恶,他们感到牵涉其中,因为他们感到在身边发生的罪恶,在面前发生的罪恶,以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罪恶,是难以磨灭的。它永远不可能摆脱;它将证明人,人类(总之,我们)有潜力去营造无尽的痛苦,而这痛苦是唯一凭空营造的力量,不需要耗费力气和钱财,只需要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无动于衷”。(86—87)

第二章 灰色地带

  • 但合作者来自敌人的阵营,以前的敌人,显然是不值得信任的:他们背叛过一次,就能背叛第二次。让他们只从事那些微不足道的工作并不够;约束他们的最好办法是让他们担上罪行的重担,披上血腥的外衣,尽可能摧毁他们的人格,从而构成一种同谋关系,让他们从此无法回头。各种犯罪组织深谙此道。黑手党就一直采取这种方法,这样才能解释20世纪70年代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罪行。

  • 然而,在讨论迫使某些囚犯在一定程度与集中营当局合作的动机前,我们必须声明——对这些人类行为进行严格的道德审查是草率的。当然,极权政体的结构、体制应该有最大的责任,而个人作为或大或小的合作者所承担的罪行则是难以估量的。只有一个人设身处地,有机会看看自己在高压环境的所作所为,才有资格去评判这些囚犯的罪行。19世纪的小说家和诗人,亚历山德罗·曼佐尼(Alessandro

  • 权力存在于各种各样的人类社会组织中,或多或少地受到控制。这些权力或来自篡夺,或被权威所赋予,或由下层人民所抬举,或依靠功勋、集体的团结、鲜血和地位而被指派。作为群体动物,一定程度的人对人的支配可能铭刻在我们代代相传的基因里。没有证据证明权力本质上对集体有害。但是,对于我们谈到的这些兼职囚犯来说,即使只是个小头目,像劳动队长,他们的权力实际上也是无限的。或者,更准确地说,他们的暴行被强加了一个下限——要是他们管教其他囚犯时被证明不够残忍,那么他们就会被免职或受到惩罚,但没有上限。换句话说,如果他们需要惩罚其他囚犯,有时是因为一些过错,而有时甚至没有任何动机,他们可以放手实施最狠毒的暴行。在1943年年底之前,一个”卡波”将囚犯殴打致死,而不用担心受到任何处罚是常见的事情。只是后来,当劳动力的需求变得更加迫切时,德军才采取了一些限制措施:允许”卡波”虐待囚犯,但不能永久性地伤害他们的工作能力。但那个时候,这些不法行为已经形成习惯,而这个规定并不总被”卡波”所遵守。

第三章 羞耻

  • 尽管这似乎让人难以置信,但我感到一种彻底的失望和沮丧。那个时刻,三年来我所有思绪和秘密的渴望所集中的时刻,并没有激起幸福或我体内的任何其他感觉。我让自己从我的草垫上跌下来,爬向门口。一爬出门口我便徒劳地试图爬得更远,然后我只是躺在林间的地上睡着了。

  • 首先,自杀是人类的行为,而不是牲畜的行为。它是深思熟虑后的行为,是非本能的、非自然的选择。而在集中营里很少有选择的机会:人们就像被奴役的牲畜一样生活,只能任人宰割,但不会杀死自己。

第五章 无用的暴力

  • “考虑到你原本就要把他们都杀掉……那么为什么还要羞辱他们,残酷地虐待他们呢?“谢利尼问斯坦格尔,后者被判处终身监禁于杜塞尔多夫(Düsseldorf)监狱,而他回答:“为那些任务的实际执行人创造条件。让他们有可能去做他们正在从事的工作。“换句话说,在死亡之前,必须先损害受害者的人格,从而减少凶手的负罪感。这种解释并不违背逻辑,而它是对苍天的呐喊——这是无用的暴力唯一的有用之处。

第七章 成见 *这个事实并不奇怪。一个领袖必须具备强大的能力:他必须拥有体力和精神力量。而压迫,如果达到一定的严酷程度,既能破坏人的体力,也能损害人的精神力量。愤怒和民怨是所有真正革命的驱动力量。(澄清一点,我指的是底层受压迫者的革命,而不是指政变或”宫廷革命”)。而要激起愤怒和民怨,压迫必须是具体存在的,但它一定处于较弱的严酷程度,或者被无效地实施。

*人们必须要提防事后之智和刻板成见。更广泛地说,人们必须提防一个更常见的错误,那就是用当前、当地的尺度去衡量遥远年代和地点所发生的事情。当相隔的时间和空间跨度增大时,这样的错误更加难以避免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决定了并非专家的我们,去理解《圣经》或荷马史诗,甚至希腊语或拉丁语的经典文章,是如此艰难。当时的许多欧洲人(不仅当时,也不仅欧洲人)的行为方式正像(并仍然像)帕姆斯特伦一样,否认不应该存在的事物的存在。曼佐尼精明地将敏锐意识(Good

第八章 德国人的来信

  • 但希特勒为什么能掌权?而我们为什么不推翻他对德国的统治?对于这些问题,您一定期待一个具体的回答。然而,在1933年……所有温和派都消失了,德国人只能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之间做出选择,国家社会党和共产党,两党的力量大致相等。因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发生的大革命,所以我们了解共产党。希特勒对我们来说似乎可疑,的确,但两害相权,必取其轻。在开始时,我们还不能理解希特勒的溢美之辞中隐含的虚伪和背叛。在外交政策上,他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功,所有的国家都保持和他的外交关系。而主教第一个和他签订协议。谁能怀疑我们正在推举一个罪犯,一个叛徒?而且,无论如何,被背叛者并没有任何罪过:只有叛徒是有罪的。

  • 我回复了一封长信,可能是我唯一在盛怒之下写的一封信。对于遵从魔鬼的人,对于认为有理由将一个人的罪行推诿于魔鬼的人,没有任何教堂能够宽容他们的罪。一个人必须亲身面对自己的罪恶和错误,否则地面上所有文明的痕迹都会凋萎,正如在第三帝国已经丧失文明一样。他对于选举的说辞也许能够骗骗孩子。在1932年11月的选举中,全德国的最后一次自由选举,纳粹,的确,在国会中得到了196席,共产党得到了100席,而显然不主张极端主义的社会民主党(事实上,这个政党还遭到了斯大林的憎恨)得到了120席。而最重要的是,在我的书架上,在但丁和薄伽丘旁边,是阿道夫·希特勒在掌权前撰写的《我的奋斗》。希特勒并不是一个叛徒,他是一个条理清楚的狂热分子。他的观点是极端明确的,他从未改变或隐藏这些观点。那些投他票的人显然支持他的观点。在《我的奋斗》中什么都不缺:鲜血和土地,生存空间,将犹太人作为永远的敌人,体现了”地球上最高贵形态的人性”的德国人,公然将其他国家视为德国人主宰世界的工具。这些并非”溢美之辞”,也许希特勒还说了其他一些话,但他从未收回这些观点。